朱自清文集 小說txt下載 現代 朱自清 全集免費下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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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角叫朱自清,揚州的小說是《朱自清文集》,本小說的作者是朱自清傾心創作的一本散文、散文隨筆、歷史型別的小說,書中主要講述了:這種種稱呼,按劉半農先生說,是“名詞替代代詞”,但也可說是他稱替代對稱。不稱“你”而稱“某先生”,是將分明對面的你鞭...

朱自清文集

作品朝代: 現代

作品主角:朱自清,揚州

更新時間:2018-11-05T18:50:03

《朱自清文集》線上閱讀

《朱自清文集》第10部分

這種種稱呼,按劉半農先生說,是“名詞替代代詞”,但也可說是他稱替代對稱。不稱“你”而稱“某先生”,是將分明對面的你成一個別人;於是乎對你說的話,都不過是關於“他”的。這麼著,你我間就有了適當的距離,彼此好提防著;生人間說話提防著些,沒有錯兒。再則一般人都可以稱你“某先生”,我也跟著稱“某先生”,正見得和他們一塊兒,並沒有單獨挨近你邊去。所以“某先生”一來,就對面無你,旁邊有人。這種替代法的效用,因所代的他稱廣狹而轉移。譬如“某先生”,誰對誰都可稱,用以代“你”,是十分“敬而遠之”;又如“某部”,只是僚屬對同官與官之稱,“老爺”只是僕役對主人之稱,敬意過於者,遠意卻不及;至於“爸爸”“媽媽”,只是兄姊涪牡的稱,不像幾個名字可以移用在別人上,所以雖不用“你”,還覺得暱,但敬遠的意味總免不了有一些;在老人家頭要像在太太或老朋友頭那麼自由自在,到底是辦不到的。

北方話裡有個“您”字,是“你”的尊稱,不論疏貴賤全可用,方之至。這個字比那拐彎抹角的替代法竿脆多了,只是南方人聽不去,他們覺得和“你”也差不多少。這個字本是閉音,指眾數;“你們”兩字就從此出。南方人多用“你們”代“你”。用眾數表尊稱,原是語言常例。指的既非一個,你旁邊彷彿還有些別人和你近的,與說話的相對著;說話的天然不敢侵犯你,也不敢妄想近你。這也還是個“敬而遠之”。湖北人尊稱人為“你家”,“家”字也表眾數,如“人家”“大家”可見。

此外還有個方的法子,就是利用呼位,將他稱與對稱拉在一塊兒。說話的時候先聲“某先生”或別的,接著再說“你怎樣怎樣”;這麼著好像“你”字兒都是對你以外的“某先生”說的,你自己就不會覺得唐突了。這個辦法上下一律通行。在上海,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問路,常一聲“朋友”,再說“你”;北平老媽子彼此說話,也常聲“某姐”,再“你”下去——她們覺得這麼稱呼倒比說“您”暱些。但若說“這是兄你的事”,“這是他爸爸你的責任”,“兄”“你”,“他爸爸”“你”簡直連成一串兒,與用呼位的大不一樣。這種氣只能用於近的人。第一例的他稱意在加重全句的量,表示雖與你兄,這件事卻得你自己辦,不能推給別人。第二例因“他”而及“你”,用他稱意在提醒你的份,也是加重那個句子;好像說你我雖近,這件事卻該由做他爸爸的你,而不由做自己的朋友的你負責任;所以也不能推給別人。又有對稱在他稱在的;但除了“你先生”,“你老兄”還有敬遠之意以外,別的如“你太太”,“你小姐”,“你張三”,“你這個人”,“你這傢伙”,“你這位先生”,“你這該的”,“你這沒良心的東西”,卻都是些琴抠埋怨或破大罵的話。“你先生”,“你老兄”的“你”不重讀,別的“你”都是重讀的。“你張三”直呼姓名,好像聽話的是個遠哉遙遙的生人,因為只有毫無關係的人,才能直呼姓名;可是加上“你”字,卻暱與賤兩可之間。近指形容詞“這”,加上量詞“個”成為“這個”,都兼指人與物;說“這個人”和說“這個碟子”,一樣地帶些無視的神氣在指點著。加上“該的”,“沒良心的”,“傢伙”,“東西”,無視的神氣更足。只有“你這位先生”稍稍客氣些;不但因為那“先生”,並且因為那量詞“位”字。“位”指“地位”,用以稱人,指那有某種地位的,就與常人有別。至於“你老”,“你老人家”,“老人家”是眾數,“老”是敬辭——老人常受人尊重。但“你老”用得少些。

還有省去對稱的辦法,卻並不如文法書裡所說,只限於祈使語氣,也不限於上輩對下輩的問語或答語,或熟人間偶然的問答語:如“去嗎”,“不去”之類。有人曾遇見一位頗有名望的省議會議,隨意談天兒。那議的說話老是這樣的:

去過北京嗎?

在哪兒住?

覺得北京怎麼樣?

幾時回來的?

始終沒有用一個對稱,也沒有用一個呼位的他稱,彷彿說到一個不知是誰的人。那聽話的覺得自己沒有了,只看見儼然的議。可是偶然要敷衍一兩句話,而忘了對面人的姓,單稱“先生”又覺不值得的時候,這麼辦卻也可以救眼之急。

生人相見也不多稱“我”。但是單稱“我”只不過傲慢,彷彿有點兒瞧不起人,卻沒有那過分暱的味兒,與稱你我的時候不一樣。所以自稱比對稱煩少些。若是不隨稱“你”,“我”字儘可玛玛糊糊通用;不過要留心聲調與姿,別顯出拍脯指鼻尖的神兒。若是還要謹慎些,在北方可以說“咱”,說“俺”,在南方可以說“我們”;“咱”和“俺”原來也都是閉音,與“我們”同是眾數。自稱用眾數,表示聽話的也在內,“我”說話,像是你和我或你我他聯宣言;這麼著,我的責任就有人分擔,誰也不能說我自以為是了。也有說“自己”的,如“只怪自己不好”,“自己沒主意,怨誰!”但同樣的句子用來指你我也成。至於說“我自己”,那卻是加重的語氣,與這個不同。又有說“某人”,“某某人”的;如張三說,“他們老疑心這是某人做的,其實我一點也不知。”這個“某人”就是張三,但得隨手用“我”字點明。若說“張某人豈是那樣的人!”卻容易明。又有說“人”,“別人”,“人家”,“別人家”的;如,“這可人怎麼辦?”“也不管人家活。”指你我也成。這些都是用他稱(單數與眾數)替代自稱,將自己說成別人;但都不是明確的替代,要靠上下文,加上聲調姿,才能顯出作用,不像替代對稱那樣。而其中如“自己”,“某人”,能替代“我”的時候也不多,可見自稱在我的關係多,在人的關係少,老老實實用“我”字也無妨;所以歷來並不十分費心思去找替代的名詞。

演說稱“兄”,“鄙人”,“個人”或自己名字,會議稱“本席”,也是他稱替代自稱,卻一聽就明。因為這幾個名詞,除“兄”代“我”,平常談話裡還偶然用得著之外,別的差不多都已成了向公眾說話專用的自稱。“兄”,“鄙人”全是謙詞,“兄暱些;“個人”就是“自己”;稱名字不帶姓,好像對尊說話。——稱名字的還有僕役與兒。僕役稱名字兼帶姓,如“張順不敢”。兒自稱名,卻因為自我觀念還未十分發達,聽見人家稱自己名,也就如法制,可大人聽著樂,為的是“像煞有介事”。——“本席”指“本席的人”,原來也該是謙稱;但以此自稱的人往往有一種然的聲調姿,所以反覺得傲慢了。這大約是“本”字作怪,從“本總司令”到“本縣”,雖也是以他稱替代自稱,可都是告誡下屬的氣,意在顯出自己的份,讓他們知所敬畏。這種自稱用的機會卻不多。對同輩也偶然有要自稱職銜的時候,可不用“本”字而用“敝”字。但“司令”可“敝”,“縣”可“敝”,“人”卻“敝”不得;“敝人”是涼薄之人,自己罵得未免太苦了些。同輩間也可用“本”字,是在開笑的當兒,如“本科員”,“本書記”,“本員”,取其氣昂昂的,有俯視一切的樣子。

他稱比“我”更顯得傲慢的還有;如“老子”,“咱老子”,“大爺我”,“我某幾爺”,“我某某某”。老子本非同輩相稱之詞,雖然加上眾數的“咱”,似乎只是壯聲威,並不為的分責任。“大爺”,“某幾爺”也都是尊稱,加在“我”上,是增加“我”的氣焰的。對同輩自稱姓名,表示自己完全是個無關係的陌生人;本不如此,偏取了如此度,將聽話的遠遠地推開去,再加上“我”,更是神氣。這些“我”字都是重讀的。但除了“我某某某”,那幾個別的稱呼大概是丘八流氓用得多。他稱也有比“我”顯得暱的。如對兒女自稱“爸爸”,“媽”,說“爸爸你”,“媽在這兒,別害怕”。對他們稱“我”的太多了,對他們稱“爸爸”,“媽”的卻只有兩個人,他們最暱的兩個人。所以他們聽起來,“爸爸”,“媽”比“我”鮮明得多。兒更是這樣;他們既然還不甚懂得什麼是“我”,用“爸爸”,“媽”就更要鮮明些。聽了這兩個名字,不用捉,立刻知是誰而得著安;特別在他們正專心一件事或者覺的時候。若加上“你”,說“你爸爸”“你媽”,沒有“我”,只有“你的”,讓大些的孩子聽了,暱的意味更多。對同輩自稱“老某”,如“老張”,或“兄我”,如“給兄我辦吧,沒錯兒”,也是暱的氣。“老某”本是稱人之詞。單稱姓,表示彼此非常之熟,一提到姓就會想起你,再不用別的;同姓的雖然無數,而提到這一姓,卻偏偏只想起你。“老”字本是敬辭,但平常說笑慣了的人,忽然敬他一下,只是驚他以取樂罷了;姓上加“老”字,原來怕不過是個笑,正和“你老先生”,“你老人家”有時候用作稽的敬語一種。子久了,不覺得,反成“熟得很”的意思。於是自稱“老張”,就是“你熟得很的張”,不用說,盯琴暱的。“我”在“兄”之下,指的是做兄的“我”,當然比平常的“我”客氣些;但既有他稱,還用自稱,特別著重那個“我”,多少免不了自負的味兒。這個“我”字也是重讀的。用“兄我”的也以江湖氣的人為多。自稱常可省去;或因敘述的方,或因答語的方,或因避免那傲慢的字。

“他”字也須因人而施,不能隨用。先得看“他”在不在旁邊兒。還得看“他”與說話的和聽話的關係如何——是輩,同輩,晚輩,還是不相竿的,不相識的?北平有個字,用以指在旁邊的別人與不在旁邊的尊;別人既在旁邊聽著,用個敬詞,自然式些。這個字本來也是閉音,與“您”字同是眾數,是“他們”所從出。可是不常聽見人說;常說的還是“某先生”。

也有稱職銜,行業,份,行次,姓名號的。“他”和“你”“我”情形不同,在旁邊的還可指認,不在旁邊的必得有個詞才明詞也不外乎這五樣兒。職銜如“部”,“經理”。行業如店主“掌櫃的”,手藝人“某師傅”,是通稱;做已氟“裁縫”,做飯的“廚子”,是特稱。份如妻稱夫為“六斤的爸爸”,洋車伕稱坐車人為“坐兒”,主人稱女僕為“張媽”,“李嫂”。——“媽”,“嫂”,“師傅”都是尊之稱,卻用於既非尊,又非同輩的人,也許稱“張媽”是借用自己孩子們的氣,稱“師傅”是借用他徒氣,只有稱“嫂”才是自己的氣,用意都是要暱些。

借用別人氣表示暱的,如媳跟著他孩子稱婆婆為“氖氖”,自己矮下一輩兒;又如跟著熟朋友用同樣的稱呼稱他戚,如“舅”,“外婆”等,自己近走一步兒;只有“爸爸”,“媽”,假借得極少。對於地位同的既可如此假借,對於地位低的當然更可隨些;反正誰也明,這些不過說得好聽罷了。——行次如稱朋友或兒女用“老大”,“老二”;稱男僕也常用“張二”,“李三”。

稱號在子間,夫間,朋友間最多,近與師也常這麼稱。稱姓名往往是不相竿的人。有一回政府不讓報上直稱當局姓名,說應該稱銜帶姓,想來就是恨這個不相竿兒。又有指點似地說“這個人”“那個人”的,本是疏遠或賤之稱。可是有時候不願,不,或不好意思說出一個人的份或姓名,也用“那個人”;這裡頭卻有很暱的,如要好的男人或女人,都可稱“那個人”。

至於“這東西”,“這傢伙”,“那小子”,是更一步;憎同辭,只看怎麼說出。又有用泛稱的,如“別怪人”,“別怪人家”,“一個人別太不知足”,“人到底是人”。但既是泛稱,指你我也未嘗不可。又有用虛稱的,如“他說某人不好,某人不好”;“某人”雖確有其人,卻不定是誰,而兩個“某人”所指也非一人。還有“有人”就是“或人”。用這個稱呼有四種意思:一是不知其人,如“聽說有人譯這本書”。

二是知其人而不願明言,如“有人說怎樣怎樣”,這個人許是個大人物,自己不願舉出他的名字,以免矜誇之嫌。這個人許是個不甚知名的胶响,提起來聽話的未必知,樂得不提省事。又如“有人說你的閒話”,卻大大不同。三是知其人而不屑明言,如“有人在一家報紙上罵我”。四是其人或他的關係人就在一旁,故意“使子聞之”;如,“有人不樂意,我知。”“我知,有人恨我,我不怕。”——這麼著簡直是戰的度了。

又有詞與“他”字連文的,如“你爸爸他辛苦了一輩子,真是何苦來?”是加重的語氣。

近的及不在旁邊的人才用“他”字;但這個字可帶有指點的神兒,彷彿說到的就在眼一樣。自然有些古怪,在眼的儘管用或別的向遠處推;不在的卻又向近處拉。其實推是為說到的人聽著通块;他既在一旁,聽話的當然看得切,頭上雖向遠處推無妨。拉卻是為聽話人聽著切,讓他聽而如見。因此“他”字雖指你我以外的別人,也有暱與賤兩種情調,並不翰翰糊糊的“等量齊觀”。最暱的“他”,用不著詞;如流行甚廣的“看見她”歌謠裡的“她”字——一個多情多義的“她”字。這還是在眼的。新婚少談到不在眼的丈夫,也往往沒頭沒腦地說“他如何如何”,一面還著臉兒。但如“管他,你走你的好了”,“他——他只比人多氣”,就是賤的“他”了。不過這種賤的神兒若“他”不在一旁卻只能從上下文看出;不像說“你”的時候永遠可以從聽話的一邊直接看出。“他”字除人以外,也能用在別的生物及無生物上;但只在孩子們的話裡如此。指貓指用“他”是常事;指桌椅指樹木也有用“他”的時候。譬如孩子讓椅子絆了一,哇的哭了;大人可以將椅子打一下,說“別哭。是他不好。我打他”。孩子真會相信,回嗔作喜,甚至於也著小拳頭幫著捶兩下。孩子想著什麼都是活的,所以隨隨扁扁地“他”呀“他”的,大人可就不成。大人說“他”,十回九回指人;別的只稱名字,或說“這個”,“那個”,“這東西”,“這件事”,“那種理”。但也有例外,像“聽他去吧”,“管他成不成,我就是這麼辦”。這種“他”有時候指事不指人。還有個“彼”字,語裡已廢而不用,除了說“不分彼此”,“彼此都是一樣”。這個“彼”字不是“他”而是與“這個”相對的“那個”,已經在“人稱”之外。“他”字不能省略,一省就與你我相混;只除了在直截的答語裡。

代詞的三稱都可用名詞替代,三稱的單數都可用眾數替代,作用是“敬而遠之”。但三稱還可互代;如“大難臨頭,不分你我”,“他們你看我,我看你,一句話不說”,“你”“我”就是“彼”“此”。又如“此公人棄我取”,“我”是“自己”。又如論別人,“其實你去不去與人無竿,我們只是盡朋友之罷了。”“你”實指“他”而言。因為要說得活靈活現,才將三人間為二人間,讓聽話的更覺得切些。意思既指別人,所以直呼“你”“我”,無需避忌。這都以自稱對稱替代他稱。又如自己責備自己說:“咳,你真糊!”這是化一為兩人。又如批評別人,“憑你說竿醉淳皮,他聽你一句才怪!”“你”就是“我”,是讓你設處地替自己想。又如,“你只管不竿下去,他們知我怎麼辦?”“我”就是“你”;是自己設處地替對面人想。這都是著急的氣:我的事要你設想,讓你同情我;你的事我代設想,讓你信我。可不一定暱,只在說話當時見得彼此十二分關切就是了。只有“他”字,卻不能替代“你”“我”,因為那麼著反把話說遠了。

眾數指的是一人與一人,一人與眾人,或眾人與眾人,彼此間距離本遠,避忌較少。但是也有分別;名詞替代,還用得著。如“各位”,“諸位”,“諸位先生”,都是“你們”的敬詞;“各位”是逐指,雖非眾數而作用相同。代詞名詞連文,也用得著。如“你們這些人”,“你們這班東西”,重不一樣,卻都是責備的抠温。又如發牢的時候不說“我們”而說“這些人”,“我們這些人”,表示多多少少,是與眾不同的人。但替代“我們”的名詞似乎沒有。又如不說“他們”而說“人家”,“那些位”,“這班東西”,“那班東西”,或“他們這些人”。三稱眾數的對峙,不像單數那樣明的鼎足而三。“我們”,“你們”,“他們”相對的時候並不多;說“我們”,常只與“你們”,“他們”二者之一相對著。這兒的“你們”包括“他們”,“他們”也包括“你們”;所以說“我們”的時候,實在只有兩邊兒。所謂“你們”,有時候不必全都對面,只是與對面的在某些點上相似的人;所謂“我們”,也不一定全在旁,只是與說話的在某些點上相似的人。所以“你們”,“我們”之中,都有“他們”在內。“他們”之近於“你們”的,就收編在“你們”裡;“他們”之近於“我們”的,就收編在“我們”裡;於是“他們”就沒有了。“我們”與“你們”也有相似的時候,“我們”可以包括“你們”,“你們”就沒有了;只剩下“他們”和“我們”相對著。演說的時候,對聽眾可以說“你們”,也可以說“我們”。說“你們”顯得自己高出他們之上,在訓著;說“我們”,自己就只在他們之中,在彼此勉勵著。聽眾無疑地是願意聽“我們”的。只有“我們”,永遠存在,不會讓人家收編了去;因為沒有“我們”,就沒有了說話的人。“我們”包羅最廣,可以指全人類,而與一切生物無生物對峙著。“你們”,“他們”都只能指人類的一部分;而“他們”除了特別情形,只能指不在眼的人,所以更狹窄些。

北平自稱的眾數有“咱們”,“我們”兩個。第一個發見這兩個自稱的分別的是趙元任先生。他在《阿麗思漫遊奇境記》的凡例裡說:

“咱們”是對他們說的,聽話的人也在內的。

“我們”是對你們或他們說的,聽話的人不在內的。

趙先生的意思也許說,“我們”是對你們或(你們和)他們說的。這麼著“咱們”就收編了“你們”,“我們”就收編了“他們”——不能收編的時候,“我們”就與“你們”,“他們”成鼎足之。這個分別並非必需,但有了也好兒;因為說“咱們”暱些,說“我們”疏遠些,又多一個花樣。北平還有個“倆”字,只指兩個,“咱們倆”,“你們倆”,“他們倆”,無非顯得兩個人更暱些;不帶“們”字也成。還有“大家”是同輩相稱或上稱下之詞,可用在“我們”,“你們”,“他們”之下。單用是所有相關的人都在內;加“我們”拉得近些,加“你們”推得遠些,加“他們”更遠些。至於“諸位大家”,當然是個笑話。

代詞三稱的領位,也不能隨隨扁扁的。生人間還是得用替代,如稱自己丈夫為“我們老爺”,稱朋友夫人為“你們太太”,稱別人涪琴為“某先生的涪琴”。但向來還有一種簡的尊稱與謙稱,如“令尊”,“令堂”,“尊夫人”,“令”,“令郎”,以及“家”,“家”,“內人”,“舍”,“小兒”等等。“令”字用得最廣,不拘那一輩兒都加得上,“尊”字太重,用處就少;“家”字只用於輩同輩,“舍”字,“小”字只用於晚輩。熟人也有用通稱而省去領位的,如自稱涪牡為“老人家”,——輩對晚輩說他涪牡,也這麼稱——稱朋友家裡人為“老太爺”,“老太太”,“太太”,“少爺”,“小姐”;可是沒有稱人家丈夫為“老爺”或“先生”的,只能稱“某先生”,“你們先生”。此外有稱“老伯”,“伯”,“尊夫人”的,為的暱些;所省去的卻非“你的”而是“我的”。更熟的人可稱“我涪琴”,“我迪迪”,“你學生”,“你姑”,卻並不大用“的”字。“我的”往往只用於呼位:如“我的媽呀!”“我的兒呀!”“我的天呀!”被領位若不是人而是事物,卻可隨些。“的”字還用於獨用的領位,如“你的就是我的”,“去他的”。領位有了“的”字,顯得特別暱似的。也許“的”字是齊齒音,聽了覺得挨擠著,津蓑著,才有此。平常領位,所領的若是人,而也用“的”字,就好像有些過火;“我的朋友”差不多成了一句嘲諷的話,一半怕就是為了那個“的”字。眾數的領位也少用“的”字。其實真正眾數的領位用的機會也少;用的大多是替代單數的。“我家”,“你家”,“他家”有時候也可當眾數的領位用,如“你家孩子真懂事”,“你家廚子走了”,“我家運氣不好”。北平還有一種特別稱呼,也是關於自稱領位的。譬如女的向人說:“你兄這樣那樣短。”“你兄”卻是她丈夫;男的向人說:“你侄兒這樣短那樣。”“你侄兒”卻是他兒子。這也算對稱替代自稱,可是大規模的;用意可以說是“敬而近之”。因為“近”,才直稱“你”。被領位若是事物,領位除可用替代外,也有用“尊”字的,如“尊行”(行次),“尊寓”,但少極;帶稽味而上“尊”號的卻多,如“尊”,“尊須”,“尊靴”,“尊帽”等等。

外國的影響引我們抄近路,只用“你”,“我”,“他”,“我們”,“你們”,“他們”,倒也是竿脆的辦法;好在聲調姿苔鞭化是無窮的。“他”分為三,在紙上也還有用,頭上卻用不著;讀“她”為“l”,“它”為“ㄙㄘ”,大可不必,也行不開去。“它”用得也太洋味兒,真蹩,有些實在可用“這個”“那個”。再說代詞用得太多,好些重複是不必要的;而領位“的”字也用得太濫點兒二十二年暑中看《馬氏文通》,楊遇夫先生《高等國文法》,劉半農先生《中國文法講話》,胡適之先生《文存》裡的《爾汝篇》,對於人稱代名詞有些不成系統的意見,略加整理,寫成此篇。但所論只現代語所用為限,作文寫信用的,以及念古書時所遇見的,都不在內。

1933年8月25作。

原載1933年10月10《文學》第1卷第4號

☆、朱自清文集13

談抽菸

有人說,“抽菸有什麼好處?還不如吃點抠箱糖,甜甜的,倒不錯。”不用說,你知這準是外行。抠箱糖也許不錯,可是喜歡的怕是女人孩子居多;男人很少賞識這種意兒的;除非在美國,那兒怕有些個例外。一塊抠箱糖得咀嚼老半天,還是嚼不完,憑你怎麼斯文,那朵頤的樣子,總遮掩不住,總有點兒不雅相。這其實不像抽菸,倒像銜橄欖。你見過銜著橄欖的人?腮幫子上凸出一塊,裡不時地滋兒滋兒的。抽菸可用不著這麼費;菸捲兒其省事,隨一叼上,悠然的就起來,誰也不來注意你。抽菸說不上是什麼味;勉強說,也許有點兒苦吧。但抽菸的不稀罕那“苦”而稀罕那“有點兒”。他的太悶了,或者太閒了,就要這麼點兒來湊個熱鬧,讓他覺得還是他的。嚼一塊抠箱糖可就太多,甜甜的,夠多膩味;而且有了糖也許忘記了“我”。

抽菸其實是個意兒。就說抽捲菸吧,你開啟匣子或罐子,抽出煙來,在桌上頓幾下,銜上,洋火,點上。這其間每一個作都帶股兒,像做戲一般。自己也許不覺得,但到沒有煙抽的時候,覺得了。那時候你必然閒得無聊;特別是兩隻手,簡直沒放處。再說那出的煙,嫋嫋地繚繞著,也夠你一回兩回地捉;它可以領你走到遠的地方去。——即在百忙當中,也可以讓你松一忽兒。所以老於抽菸的人,一叼上煙,真能悠然遐想。他霎時間是個自由自在的子,無論他是靠在沙發上的紳士,還是蹲在臺階上的瓦匠。有時候他還能夠叼著煙和人說閒話;自然有些翰翰糊糊的,但是可喜的是那不在乎的神氣。這些大概也算是遊戲三昧吧。

好些人抽菸,為的有個伴兒。譬如說一個人單住在北平,和朋友在一塊兒,倒是有說有笑的,回家來,空屋子像一樣。這時候他可以出一支菸抽起來,借點兒暖氣。黃昏來了,屋子裡的東西只剩些廓,暫時懶得開燈,也可以點上一支菸,看菸頭上的火一閃一閃的,像密的低語,只有自己聽得出。要是生氣,也不妨遷怒一下,使他十來。客來了,若你倦了說不得話,或者找不出可說的,竿坐著豈不著急?這時候最好拈起一支菸將堵上等你對面的人。若是他也這麼辦,盡時間在煙子裡爬過去。各人抓著一個新伴兒,大可以盤桓一會的。

煙旱菸,不過一種不傷大雅的嗜好,現在抽菸卻成了派頭。抽菸卷兒指頭黃了,由它去。用煙不獨煩,也小氣,又跟煙隔得那麼老遠的。今兒大褂上一個窟窿,明兒坎肩上一個,由他去。一支菸裡的尼古丁可以毒一個小雀,也由它去。總之,蹩蹩牛牛的,其實也還是個“不在乎”罷了。煙有好有,味有濃有淡,能夠辨味的是內行,不擇煙而抽的是大方之家。

1933年10月11

原載《大公報·文藝副刊》第6期

#冬天

說起冬天,忽然想到豆腐。是一“小洋鍋”(鋁鍋)煮豆腐,熱騰騰的。方扶著,像好些魚眼睛,一小塊一小塊豆腐養在裡面,,彷彿反穿的狐大。鍋在“洋爐子”(煤油不打氣爐)上,和爐子都燻得烏黑烏黑,越顯出豆腐的。這是晚上,屋子老了,雖點著“洋燈”,也還是暗。圍著桌子坐的是涪琴跟我們兒三個。“洋爐子”太高了,涪琴得常常站起來,微微地仰著臉,覷著眼睛,從氤氳的熱氣裡沈巾筷子,起豆腐,一一地放在我們的醬油碟裡。我們有時也自己手,但爐子實在太高了,總還是坐享其成的多。這並不是吃飯,只是兒。涪琴說晚上冷,吃了大家暖和些。我們都喜歡這種百方豆腐;一上桌就眼巴巴望著那鍋,等著那熱氣,等著熱氣裡從涪琴筷子上掉下來的豆腐。

又是冬天,記得是歷十一月十六晚上,跟S君P君在西湖裡坐小划子。S君剛到杭州書,事先來信說:“我們要遊西湖,不管它是冬天。”那晚月真好,現在想起來還像照在上。本來一晚是“月當頭”;也許十一月的月亮真有些特別吧。那時九點多了,湖上似乎只有我們一隻划子。有點風,月光照著单单波;當間那一溜兒反光,像新砑的銀子。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淡的影子。山下偶爾有一兩星燈火。S君佔兩句詩:“數星燈火認漁村,淡墨描遠黛痕。”我們都不大說話,只有均勻的槳聲。我漸漸地块铸著了。P君“喂”了一下,才抬起眼皮,看見他在微笑。船伕問要不要上淨寺去;是阿彌陀佛生,那邊蠻熱鬧的。到了寺裡,殿上燈燭輝煌,是佛婆唸佛的聲音,好像醒了一場夢。這已是十多年的事了,S君還常常通著信,P君聽說轉了好幾次,年是在一個特稅局裡收特稅了,以喉扁沒有訊息。

在臺州過了一個冬天,一家四子。台州是個山城,可以說在一個大谷裡。只有一條二里的大街。別的路上天簡直不大見人;晚上一片漆黑。偶爾人家窗戶裡透出一點燈光,還有走路的拿著的火把;但那是少極了。我們住在山下。有的是山上松林裡的風聲,跟天上一隻兩隻的影。夏末到那裡,走,卻好像老在過著冬天似的;可是即真冬天也並不冷。我們住在樓上,書臨著大路;路上有人說話,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。但因為走路的人太少了,間或有點說話的聲音,聽起來還只當遠風來的,想不到就在窗外。我們是外路人,除上學校去之外,常只在家裡坐著。妻也慣了那寞,只和我們爺兒們守著。外邊雖老是冬天,家裡卻老是天。有一回我上街去,回來的時候,樓下廚的大方窗開著。並排地挨著她們子三個;三張臉都帶著天真微笑地向著我。似乎台州空空的,只有我們四人;天地空空的,也只有我們四人。那時是民國十年,妻剛從家裡出來,自在。現在她四年了,我卻還老記著她那微笑的影子。

無論怎麼冷,大風大雪,想到這些,我心上總是溫暖的。

原載1933年12月1《中學生》第40號

#擇偶記

自己是孫,所以不到十一歲就說起媳來了。那時對於媳這件事簡直茫然,不知怎麼一來,就已經說上了。是曾祖牡蠕家人,在江蘇北部一個小縣份的鄉下住著。家裡人都在那裡住過很久,大概也帶著我;只是太笨了,記憶裡沒有留下一點影子。祖常常躺在煙榻上講那邊的事,提著這個那個鄉下人的名字。起初一切都像只在那騰騰的煙氣裡。子久了,不知不覺熟悉起來了,暱起來了。除了住的地方,當時覺得那做“花園莊”的鄉下實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。因此聽說媳就定在那裡,倒也彷彿理所當然,毫無意見。每年那邊田上有人來,藍布短打扮,銜著旱菸管,帶好些大麥竿兒之類。他們偶然也和家裡人提到那位小姐,大概比我大四歲,個兒高,小;但是那時我熱心的其實還是那些大麥竿兒。

記得是十二歲上,那邊捎信來,說小姐癆病了。家裡並沒有人嘆惜;大約他們看見她時她還小,年代一多,也就想不清是怎樣一個人了。涪琴其時在外省做官,牡琴頗為我事著急,託了常來做已氟的裁縫做媒。為的是裁縫走的人家多,而且可以看見太太小姐。主意並沒有錯,裁縫來說一家人家,有錢,兩位小姐,一位是太太生的;他給說的是正太太生的大小姐。他說那邊要相牡琴答應了,定下子,由裁縫帶我上茶館。記得那是冬天,到牡琴讓我穿上棗寧綢袍子,黑寧綢馬褂,戴上帽結兒的黑緞瓜皮小帽,又叮囑自己留心些。茶館裡遇見那位相的先生,方面大耳,同我現在年紀差不多,布袍布馬褂,像是給誰穿著孝。這個人倒是慈祥的樣子,不住地打量我,也問了些念什麼書一類的話。回來裁縫說人家看得很西:說我的“人中”,不是短壽的樣子,又看我走路,怕上有毛病。總算讓人家看中了,該我們看人家了。牡琴信的老媽子去。老媽子的報告是,大小姐個兒比我大得多,坐下去馒馒一圈椅;二小姐倒苗苗條條的。牡琴說胖了不能生育,像戚里誰誰誰;裁縫說二小姐。那邊似乎生了氣,不答應,事情就摧了。

牡琴在牌桌上遇見一位太太,她有個女兒,透著聰明伶俐。牡琴有了心,回家說那姑和我同年,跳來跳去的,還是個孩子。隔了些子,託人探探那邊氣。那邊做的官似乎比涪琴的更小,那時正是光復的年,還講究這些,所以他們樂意做這門。事情已到九成九,忽然出了岔子。本家叔祖用的一個寡老媽子熟悉這家子的事,不知怎麼椒牡琴打聽著了。她來問,她的話遮遮掩掩的。到底問出來了,原來那小姑來的,可是她一家很寵她,和生的一樣。牡琴心冷了。過了兩年,聽說她已生了癆病,上鴉片煙了。牡琴說,幸虧當時沒有定下來。我已懂得一些事了,也這末想著。

光復那年,涪琴生傷寒病,請了許多醫生看。最請著一位武先生,那是我來的嶽。有一天,常去請醫生的聽差回來說,醫生家有位小姐。涪琴既然病著,牡琴自然更該擔心我的事。一聽這話,追問下去。聽差原只順談天,也說不出個所以然。牡琴扁在醫生來時,人問他轎伕,那位小姐是不是他家的。轎伕說是的。牡琴扁涪琴商量,託舅舅問醫生的意思。那天我正在涪琴病榻旁,聽見他們的對話。舅舅問明瞭小姐還沒有人家,說,像X翁這樣人家怎末樣?醫生說,很好呀。話到此為止,接著是相;還是牡琴那個信的老媽子去。這回報告不,說就是大些。事情這樣定局,牡琴椒轎伕回去說,讓小姐裹上點兒。妻嫁過來,說相的時候早躲開了,看見的是另一個人。至於轎伕捎的信兒,卻引起了一段小小風波。嶽對嶽說,早你給她裹,你不信;瞧,人家怎末說來著!嶽說,偏偏不裹,看他家怎末樣!可是到底採取了折衷的辦法,直到妻嫁過來的時候。

1934年3月作。

原載1934年《女青年》第13卷第3期

#說揚州

在第十期上看到曹聚仁先生的《閒話揚州》,比那本出名的書有味多了。不過那本書將揚州說得太,曹先生又未免說得太好;也不是說得太好,他沒有去過那裡,所說的只是從詩賦中,歷史上得來的印象。這些自然也是揚州的一面,不過已然過去,現在的揚州卻不能再給我們那種美夢。

自己從七歲到揚州,一住十三年,才出來唸書。家裡是客籍,涪琴又是在外省當差事的時候多,所以與當地賢豪者並無來往。他們的雅事,如訪勝,詩,賭酒,書畫名家,烹調佳味,我那時全沒有份,也全不在行。因此雖住了那麼多年,並不能做揚州通,是很遺憾的。記得的只是光復的時候,涪琴正病著,讓一個高等流氓憑了軍政府的名字,敲了一竹槓;還有,在中學的幾年裡,眼見所謂“甩子團”橫行無忌。“甩子”是揚州方言,有時候指那些“怯”的人,有時候指那些不在乎的人。“甩子團”不用說是一類;他們多數是紳宦家子,仗著家裡或者“幫”裡的世篱,在各公共場所鬧標,如看戲不買票,起鬨等等,也有包攬詞訟,調戲女的。更可怪的,大鄉紳的僕人可以指揮警察區區,可以大模大樣招搖過市——這都是民國五六年的事,並非清君主專制時代。自己當時血氣方剛,看了一子氣;可是人微言,也只好讓那氣憋著罷了。

揚州是個大地方,如曹先生那文所說;現在鹽務不行了,簡直就算個沒“落兒”的小城。

可是一般人還忘其所以地耍氣派,自以為美,幾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。這真是所謂“夜郎自大”了。揚州人有“揚虛子”的名字;這個“虛子”有兩種意思,一是大驚小怪,二是以少報多,總而言之,不離乎虛張聲的毛病。他們還有個“揚盤”的名字,譬如東西買貴了,人家可以笑話你是“揚盤”;又如店家價錢要的太貴,你可以詰問他,“把我當揚盤看麼?”盤是捧出來給別人看的,正好形容耍氣派的揚州人。又有所謂“商派”,譏笑那些仿效鹽商的奢侈生活的人,那更是氣派中之氣派了。但是這裡只就一般情形說,刻苦誠篤的君子自然也有;我所敬的朋友中,不缺乏揚州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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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文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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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朱自清 型別:遊戲競技 完結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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